民俗學(xué)視野下的成吉思汗陵祭祀文化
雙金
（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xué)， 內(nèi)蒙古 呼和浩特 010022）
摘 要： 成吉思汗陵祭祀文化是蒙古族傳統(tǒng)文化的代表性遺產(chǎn)，是民族優(yōu)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守望成吉思汗陵的達爾扈特人，世世代代默默奉獻，完整地保留下了傳統(tǒng)的祭祀文化。運用文獻資料與田野調(diào)查，考察祭祀歷史與文化、陵寢構(gòu)建以及守靈的達爾扈特人三個方面，力圖呈現(xiàn)成吉思汗陵祭祀文化的傳承脈絡(luò)。
關(guān)鍵詞：蒙古民族；民俗學(xué)；成吉思汗陵；祭祀文化；陵寢；達爾扈特人
分類號： K892.3“212”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 1672-9838（2011）01-0017-07
成吉思汗是一位叱咤風(fēng)云的歷史人物，他創(chuàng)建了蒙古民族的第一個大一統(tǒng)國家——大蒙古國。而今天，成吉思汗在他的后人，在廣大的蒙古民眾心目中是神圣的先祖和共同的祖先。這個曾經(jīng)的歷史人物，現(xiàn)如今固化在了民間精神世界，被民眾所祭奠。正如德國學(xué)者海西希所說：“歷史上的成吉思汗被神化成了先祖的亡靈”。 [1](433)這個神靈就在我們身邊，并且以全體蒙古人總神祗的身份被人們祭奠，這個歷史至今為止已經(jīng)持續(xù)了近800年時光。
成吉思汗，名鐵木真，蒙古乞顏氏孛兒只斤人。公元1162年誕生于斡難河畔的迭里溫——孛勒荅黑[2](56)草原上。他繼承父業(yè)，統(tǒng)一了群雄相斗的蒙古各部，于公元1206年在斡難河源頭，召集大會，立起九腳白旄纛，建立了大蒙古國。繼而創(chuàng)建了橫跨亞歐大陸版圖的宏偉大業(yè)，公元1227年，在最后一次攻打西夏時，在西夏朵兒蔑該城（今甘肅清水縣附近）逝世，享年66歲。成吉思汗逝世后，按照蒙古可汗安葬之地嚴格保密的習(xí)俗，諸將奉柩歸蒙古，護柩之士卒在此長途中遇人盡殺之。為成吉思汗舉行葬禮后，葬之于怯綠連、斡難、禿剌三水之源頭，不兒罕合勒敦諸山之一山中，在那里營造了萬世的陵寢，成為了全體蒙古民眾的奉祀之神。而其真身歸葬何地，至今無人知曉。
蒙古人崇拜天地，崇拜大自然。人去世后，將其遺體與大地、大自然融為一體，對陵墓看得很淡，但非常重視對靈魂的祭祀。按照蒙古人傳統(tǒng)習(xí)俗與觀念，成吉思汗奉祀之神，就是成吉思汗的象征，比其他的葬身陵墓更為重要。所以，成吉思汗陵在蒙古人心目中仍然是祭祀成吉思汗神靈的宮殿，而不是陵墓。守護、祭祀成吉思汗陵的達爾扈特人，至今不稱成吉思汗陵為“陵”，而將其尊稱為“伊金霍洛”——“圣主的院落”或“八白神靈”。
成吉思汗陵園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是蒙古民族傳統(tǒng)文化的代表性遺產(chǎn)，是民族優(yōu)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守望成吉思汗陵的達爾扈特人世世代代默默奉獻，完整地保留下了傳統(tǒng)的祭祀文化。正如在采訪當中，成吉思汗陵旅游區(qū)管委會那楚格主任所說，祭祀、陵寢、達爾扈特三足鼎立，架起了完整的成吉思汗祭祀文化體系。①
一、神圣與世俗——祭祀歷史與文化
成吉思汗逝世之后，當時的監(jiān)國大臣、成吉思汗四子托雷，將成吉思汗遺體運往故鄉(xiāng)的途中，在木納呼格布爾（陰山以南的鄂爾多斯）建立了白色宮帳，安放成吉思汗一些遺物，進行供奉。將大汗遺體運回漠北密葬后，托雷派以烏達吉千戶長所屬兀良合部千人守護成吉思汗墓所在地也客霍日克（大禁地）。在鄂爾多斯和漠北建立的成吉思汗白宮，成為大蒙古國的“奉祀之神”，“全體民眾的總神袛” 。[3](16)
成吉思汗三子窩闊臺汗即位之后，在都城哈剌和林建立成吉思汗祭祀宮帳，由守護成吉思汗斡爾多的衛(wèi)士負責(zé)守護和祭祀。貴由可汗與蒙哥可汗執(zhí)政期間，亦繼承了前輩所建立的祭祀傳統(tǒng)。
元朝時期，忽必烈在大都建立八室的同時，在上都也建立了成吉思汗祭祀宮殿。每年他都帶黃金家族成員到上都，參加蒙古傳統(tǒng)祭祀活動?！对贰肪?7《祭祀志》[4](1923)記載著太廟八室四季祭祀的制度屬忽必烈欽定，很多的研究者依據(jù)上述歷史文獻，認為現(xiàn)在的鄂爾多斯成吉思汗陵八白宮設(shè)置和主要的四季祭祀禮俗均受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的影響。這里需要澄清一點，忽必烈所設(shè)八室與鄂爾多斯成吉思汗陵八白宮的神靈設(shè)置唯有始祖成吉思汗相同，其他均不同，為什么出現(xiàn)不同陵寢設(shè)置的情況？其緣由至今都沒有人說清楚；再者，四季祭祀制度的祭祀內(nèi)容和祭祀時間，與現(xiàn)在的成陵祭祀是否一致也有待考證。
在北元時期，因政局不穩(wěn)，幾代蒙古可汗征戰(zhàn)南北，成吉思汗八白宮隨之遷移多處。1510年，巴圖蒙克達延汗統(tǒng)一分散的蒙古各部，將全體蒙古劃分六個萬戶，并將分散的成吉思汗八白宮集中在鄂爾多斯萬戶，重新規(guī)范了祭祀制度。1520年以后，博地阿拉克可汗時期，將八白宮由右翼鄂爾多斯萬戶和左翼察哈爾萬戶分兩部分供奉。1627年林丹汗去青海途中，在鄂爾多斯留下了“全體民眾總神袛”組成部分，在察哈爾萬戶供奉的額希哈屯白宮、大蒙古國的查干蘇勒德（九斿白旗）、阿拉格蘇勒德（花纛）等祭祀圣物及守護、祭祀這些圣物的部分察哈爾部民眾。從此，成吉思汗八白宮及旗徽等奉祀之神，全部集中在鄂爾多斯。[5](37)談起成吉思汗陵祭祀儀式所承載的文化內(nèi)涵，成吉思汗陵旅游區(qū)管委會那楚格主任真是滔滔不絕，有條有理，令人欽佩。充分展現(xiàn)出了作為一名學(xué)者型地方官員的內(nèi)在文化修養(yǎng)。他說：成吉思汗祭祀是成吉思汗去世之后，他的內(nèi)臣要員們，當然那時候也沒有達爾扈特這一稱呼，都是些宮廷守衛(wèi)組成的人員開始了保護陵宮和祭祀陵宮的活動。當時的祭祀活動是按照薩滿教方式進行，主要有祭祀先祖和祭火等，基本是蒙古族古老的祭祀儀式。那么到了斡闊歹汗時期祭祀基本達到系統(tǒng)化，什么時間該做什么樣的儀式等。達爾扈特的出現(xiàn)是在忽必烈斯欽汗時期，忽必烈斯欽汗時期將四時大典用法律的形式規(guī)范下來。②
那楚格主任還說到，四時大典也不是忽必烈斯欽汗空想出來的，每個祭祀活動都有它的歷史積淀。過去，不叫四時大典，叫四時宴會。宴會是什么意思很清楚，是聚會，是娛樂。所以說將聚會日指定為祭祀日的時候，祭祀與聚會二者結(jié)合在一起。近些年來，我們通過翻閱資料和學(xué)習(xí)研究發(fā)現(xiàn)，四時祭奠都有其明確的法律和經(jīng)濟生產(chǎn)活動目的。如三月二十一查干蘇魯克祭祀，為什么將這一天指定為祭祀日呢？原因是，在過去蒙古草原進入春季，馬駒、牛犢、羊羔等開始吃上新鮮的青草，同時牧民也會吃上鮮奶。這個過程跟生產(chǎn)活動緊密相關(guān)，祭祀活動本身跟經(jīng)濟、政治、法律和宗教信仰相關(guān)，并不僅僅是簡單的祭祀儀式，也不能簡簡單單地理解為只是一種祭祀儀式。說起來我們這個祭祀包含著多種禮儀、習(xí)俗的內(nèi)容。從經(jīng)濟方面來說，對蒙古人來講擠奶生產(chǎn)是一個很重要的經(jīng)濟生產(chǎn)活動之一，那什么時間開始擠奶呢？即三月二十一開始，因此這個祭祀也稱作“厄蘇格祭祀”、“撒出拉嘎祭祀”或者“查干蘇魯克祭祀”。蒙古族是游牧民族，他們認為牛馬等五畜是上天賜予的，也可以說是天、地、人結(jié)合的思想。三月二十一開始擠奶，那么將這個新年以來的第一次擠出的鮮奶祭灑予上天，表達對上天的感恩，感謝上天賜予豐富多樣的東西。
夏季祭祀。夏季淖爾祭祀是陰歷五月十五，這個時候是草原奶食產(chǎn)品達到頂點的時節(jié)，因此叫淖爾祭祀。意思是牲畜奶子像湖泊一樣溢滿草原。這個時候，包括成吉思汗在世的時候也是，主要為了獎賞他的文武大臣們的功績，欽點每位功臣的事跡，該給予什么樣的獎勵等，都在這一天進行宣布。獎賞過后就要舉行盛大的宴會，用湖泊一樣多的鮮奶舉行祭灑儀式，先進行取悅天地的儀式，然后是大家共同享用美食美酒，舉辦盛大的那達慕大會。
秋季斯日格祭祀是陰歷九月十二日。九月份說明天氣逐漸變冷，這個時候你要是還將放任馬駒和牛犢任由吸食母乳，母畜無法積累足夠的脂肪，那么如果遇到冬季白災(zāi)母畜將無法過冬。因此叫斯日格祭祀。斯日格是防止幼畜吸食母乳的一種器具，綁在幼畜嘴部帶尖刺的東西。這一天，馬駒子拴在繩子上，進行祭灑儀式，之后就不允許馬駒等幼畜再行吸食母畜。這里就涉及到一個法律的問題，即從當天起誰也不許解開幼畜嘴上的斯日格，違者將受到法律的制裁。因此說，這一天的斯日格祭祀儀式也可以說是一種法律的宣布日，祭祀儀式讓全體民眾知道一個生產(chǎn)季節(jié)的更替，而且?guī)в袕娭菩砸饬x。比如說，當時的成吉思汗時代有皇家牧群，有大量的馬倌、牛倌等人員為其服務(wù)，怎樣管理這些人，如何使這么多的人步調(diào)一致地禁奶，就是要通過這種祭祀儀式的舉行來宣示。如果這一天之后還要擠奶，使得牲畜瘦弱而無法過冬，那么將會追究你法律責(zé)任。所以說祭祀儀式在當時起著一種法律頒行的功用，形式上是大型宴會或聚會。③
談完四季大典與當時的政治、經(jīng)濟、宗教信仰之間的關(guān)系，那楚格主任還說到，當時的八白宮承擔(dān)著多個角色任務(wù)。如黃金家族權(quán)力更迭的時候，繼任者一定要來到八白宮進行祭祀儀式，宣告自己是誰誰的后代，第幾代人，將要繼承什么樣的職位等均一一稟報，形成某種政治宣誓儀式。
四時大典由忽必烈斯欽汗制定實施，舉行什么樣的儀式，怎樣進行祭祀活動等，同時也制定了達爾扈特的職責(zé)權(quán)限。如，八個雅木特德：太師雅木特德、太保雅木特德、徹爾彼雅木特德、哈斯嘎雅木特德、洪晉雅木特德、宰相雅木特德、圖利雅木特德、呼和雅木特德等，各有各的職責(zé)任務(wù)，這些職責(zé)任務(wù)和祭祀禮節(jié)等匯編成冊，形成了當時一個祭祀《金冊》。不管延續(xù)幾代人、時間過去多久，祭祀傳統(tǒng)將一如既往地傳承下去，不得改變。④
從上述成吉思汗陵旅游區(qū)管委會那楚格主任所談內(nèi)容中可以看出，四季祭奠各司其職，分別承擔(dān)著經(jīng)濟、政治、文化、信仰等世俗的功能，有時這些世俗的社會功能又相互交叉，使得祭祀活動幾百年來完整地保存了下來。我們不得不承認信仰的強大內(nèi)力，與此同時也不得不敬仰前人偉大的文化創(chuàng)造力。
成吉思汗祭祀從13世紀以來在鄂爾多斯部及達爾扈特人中世世代代相傳，使成吉思汗祭奠從未中斷。元朝至順元年（1330年）所著《十善福白史冊》中記載的“成吉思汗系母馬九十九匹，祭灑鮮奶” [6](87)的儀式及蘇勒德威猛祭等祭祀內(nèi)容和形式一直保留至今。
成吉思汗祭奠一年舉行多次。祭祀活動分為日祭、月祭、祝福祭、公羔祭、臺吉祭、香火祭、奉祭等。忽必烈欽定的成吉思汗四時大典，更為隆重。四時大典包括農(nóng)歷三月二十一春季查干蘇魯克大典；五月十五日夏季淖爾大典；九月十二日秋季斯日格大典；十月初三冬季達斯瑪大典。
成吉思汗哈日蘇勒德祭奠，與春季查干蘇魯克祭奠幾乎同時舉行。其中有日祭、小祭（月祭）、大祭（年祭）、龍年威猛大祭等。除此之外，在鄂爾多斯的查干蘇勒德、阿拉格蘇勒德以及其他所供奉的圣物，都有各自的祭祀規(guī)程。
成吉思汗陵園對外開放是1985年之后的事情。那么很多人就理解為成吉思汗陵祭祀儀式過去是個封閉的、內(nèi)部的祭祀，也就是鄂爾多斯人的，往更小了說只是達爾扈特人的祭祀，對此那楚格主任給予了回答。他說，不是的，這個過程說來比較復(fù)雜。實際上成吉思汗陵祭祀神不僅僅是鄂爾多斯的神靈，而是全體蒙古人的總神祗。70多年前祭祀的時候，全蒙古各盟旗都派人來拜謁和祭祀。不僅這樣，還有蒙古國、俄羅斯聯(lián)邦布里亞特、卡爾梅克、圖瓦等國的人也都前來拜祭。
但是到了1939年出現(xiàn)了一個變化，日本侵入到了內(nèi)蒙古中東部地區(qū)。當時的日本提出“如果想占領(lǐng)中國，首先要占領(lǐng)蒙古和滿洲。而想統(tǒng)治蒙古人，首先要占有成吉思汗陵”，就現(xiàn)在的烏蘭浩特市成吉思汗廟⑤也是日本人修建的。當時，日本派出特務(wù)烏吉達悄悄來到鄂爾多斯，會見了當時的伊克昭盟盟長扎薩克旗旗長沙克都爾扎布，會見的主要目的是要將成吉思汗陵東遷至日本人占領(lǐng)的歸綏。沙克都爾扎布時任國民政府委員，與蔣介石私人關(guān)系也很好，他迅速向國民政府通報了日本人的意圖。在國民政府的積極策劃下，1939年成吉思汗陵正式西遷。據(jù)翻閱前人回憶錄得知，最初西遷的目的地是青海的果洛，后來在遷徙途中改變了線路，到達了蘭州附近的興隆山，在那里一呆就是十年，西遷過程中達爾扈特人始終伴隨在陵寢左右。
成吉思汗陵西遷之后，這里的祭祀活動就無法再有從前的規(guī)模了，其他地區(qū)的蒙古人來祭拜的也逐漸少了很多。
1949年，西部青海等地陸續(xù)得到解放。當時的西北軍閥馬宏逵怕成吉思汗陵寢落入共產(chǎn)黨之手而將其轉(zhuǎn)移到了青海的塔爾寺。
1954年，內(nèi)蒙古政府成立了成吉思汗陵迎靈代表團，同年4月7日將陵寢接回到了大伊金霍洛。當時的迎靈代表團成員36人目前健在的只有兩位了，一位是代表團團長克力更先生，另一位是隨團記者——內(nèi)蒙古日報社的斯欽先生，二位老人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年過九十高齡。
1954年接回陵寢并逐漸恢復(fù)了祭祀，不過沒多久，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又開始了，當時的雅木特德成員都是受害者，受到了嚴重的迫害。祭祀活動也完全停止，一直到1984年，又開始恢復(fù)了祭祀活動，持續(xù)了20多年，達到了現(xiàn)在的規(guī)模。
自1939年到2010年，已經(jīng)過去70年時間。在這70年當中，祭祀活動基本失去了與其他蒙古部族之間的聯(lián)系，其實就連當?shù)爻錾L大的中青年一代人都不知道這一活動的真實內(nèi)涵了，認為成吉思汗只受鄂爾多斯人祭拜。其實不然，他應(yīng)該是全體蒙古人的神靈。⑥
那楚格主任對成吉思汗陵祭祀歷史的講述，對其中歷史問題的說明，重在提醒年輕一代人，勿忘歷史，勿忘民族文化。
二、神秘的陵寢——八白宮
成吉思汗陵，被人們稱為“成吉思汗白八宮”“八白神靈”和“成吉思汗陵”，不同的歷史階段有著不同的稱謂。它是從13世紀蒙古汗國及元朝以來，歷代蒙古民族公認的正式祭祀成吉思汗的神圣地方，也是世界各國、各族人民祭祀、拜謁世界偉人成吉思汗的神圣地方。
成吉思汗時期信仰薩滿教的蒙古人相信人人有靈魂，人去世之后，靈魂永存。成吉思汗去世時，他身邊的人們?nèi)∠乱话疡橊勵~頭上的絨毛，吸取成吉思汗最后一口氣，留下他的靈魂，放進銀制靈柩，存放在白色斡爾朵，進行供奉——老雅木特德查戈德爾老人如是講到。⑦這就是成吉思汗陵寢的前身。
最初的時候并不叫成吉思汗陵，清初期，對成吉思汗奉祀之神的稱呼，開始出現(xiàn)“成吉思汗陵墓”之類的稱呼，受此影響，成吉思汗祭祀宮帳便成為“成吉思汗陵”。 [5](17)
成吉思汗白宮始建于現(xiàn)在的鄂爾多斯和蒙古國斡難河畔兩處。而據(jù)史料記載和學(xué)者研究認為，成吉思汗祭祀白宮曾經(jīng)還有兩處祭祀圣地。一處是《元史》中所記載元大都太廟。至元三年（1266年）秋九月，世祖忽必烈采納了丞相伯顏、安童的意見，在元大都建立太廟，始作八室神主，[4]元大都即現(xiàn)在的北京城。另一處是在進行調(diào)查訪談的時候聽成陵旅游區(qū)管委會那楚格主任講到的：當時的蒙古努圖格土地遼闊，成吉思汗祭祀儀式在不同的三個“吉格”（筆者注：吉格是蒙古語，指地點、地方）上輪換舉行?，F(xiàn)在的鄂爾多斯祭祀地是屬于下吉格；中吉格在于現(xiàn)在的錫林郭勒蘇尼特旗努圖格上；上吉格在現(xiàn)今的蒙古國哈拉和林一帶。那時的祭祀活動是這樣舉辦的，下吉格三年——中吉格三年——上吉格三年，上吉格三年的祭祀結(jié)束之后再到下吉格來舉行祭祀，如此循環(huán)進行下去。再到后來的時候，隨著蒙古勢力的下滑和分散，不再進行輪換祭祀了……。⑧也就是說，過去還有兩個祭祀圣地——元大都和蘇尼特努圖格。關(guān)于前三處祭祀圣地，文獻史料當中有文字可查，而有關(guān)蘇尼特努圖格上的祭祀活動則鮮有記錄。
人們都知道，鄂爾多斯是因為斡耳朵（注：宮殿）多，所以才被稱作這個名稱。據(jù)記載，鄂爾多斯地區(qū)原先有29個斡耳朵。其中包括成吉思汗八白宮斡耳朵在內(nèi)，跟它相關(guān)的斡耳朵有6個，如哈撒爾斡耳朵、別力古臺斡耳朵、托雷斡耳朵、額希哈屯斡耳朵、窩闊臺的蘇勒德斡耳朵、訶額侖哈屯斡耳朵等。除此以外，還有蘇勒德（注：戰(zhàn)旗）斡耳朵十個，如有哈日蘇勒德、查干蘇勒德、阿拉格蘇勒德等，加上洪聲烏蘭布日耶[5](56-66)（筆者注：軍用長號角）……。 1956年成陵建成的時候，依照烏蘭夫主席的指示將上述這些散落各旗縣的斡耳朵聚集在成吉思汗新陵。[5](86)所以說成陵祭祀神除八白宮神靈之外其他還諸多的神靈在接受祭拜。
成吉思汗陵八白宮是指：成吉思汗與孛兒帖白宮，忽蘭哈屯白宮，準格爾伊金白宮，弓箭白宮，寶日溫都爾白宮（圣奶桶），吉勞白宮（鞍轡），溜圓白駿白宮，商更斡爾閣白宮（珍藏白宮）。那么，八白宮中祭祀的諸神、神物是怎么形成為今日的情況？它有什么歷史文化依據(jù)或者說法嗎？對此，成陵管委會副主任那楚格先生給予了答復(fù)，他說，過去，八白宮中祭祀的諸神是很神秘的東西，一般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很多人只能看到白色的氈房而已，加上油然而生的敬畏感，不得討論，不能細看。蒙古人作為游牧民族，信仰薩滿教，他們認為世間萬物來自于自然而回歸自然，相信“靈魂永存”的理念。人體以水、火、木、金、土五行組成，人死將其埋入大地，他將隨著時間的流失自然分解，重新融入大自然之中。
那楚格先生認為，蒙古人靈魂有四種存在方式。第一種，將靈魂附在畫像或翁根（筆者注：翁根是指偶像或神靈的蒙古語，這里指氈子做的偶像）之中；第二種，將靈魂請入敖包或蘇勒德（筆者注：指旗幟）里；第三種方式，用白駱駝額頭上的毛或白羊毛吸收逝者的最后一口氣，將其放入盒中保存，稱之為翁根（筆者注：指神靈）。這種方式在鄂爾多斯延續(xù)到上世紀70年代為止都有；第四種方式，臍帶。將出生孩子的臍帶留存，將其裝入小布袋里掛在孩子腋下，說臍帶是靈魂的居所。
成吉思汗陵寢里保存的正是白駝毛和臍帶，“文化大革命”期間有人打開看過，據(jù)說還有骨灰一樣的東西，到底是不是成吉思汗的骨灰這就不好說。所以說成吉思汗陵寢實質(zhì)上是精神靈魂，是思想上的東西，千百年來以傳統(tǒng)習(xí)俗的形式流傳了下來。其他祭祀物也都可以這樣理解，比如陵寢里祭祀的成吉思汗用過的馬鞍、吉勞、弓箭等等，我們不必去探求他的肉體陵寢。陵寢當中的神物、神器既有成吉思汗的靈魂附著物，也有成吉思汗使用過的遺物。⑨
現(xiàn)在的成吉思汗陵于1954年建成。之前的八白宮是分散的，那么1954年之后八白宮聚集到了成吉思汗陵，沒有了從前的陵宮聚集儀式過程，這對于古老的祭祀儀式是否有某些方面的改變呢？
那楚格主任為我們作出了說明：祭祀儀式?jīng)]有改變。100來年前八白宮分散在幾個地方，只有在祭祀的時候才聚集在一起?，F(xiàn)在的陵地這地方原來供奉有成吉思汗白宮、胡日薩德格（弓箭）白宮和商更斡爾閣白宮。商更斡爾閣白宮是成吉思汗宮帳的珍藏室，一直沒離開過成吉思汗白宮，就立在成吉思汗靈帳旁邊。忽蘭哈屯白宮供奉地離這里15里地左右偏西南方向的地方叫黃陶勒蓋，人們所說的小伊金霍洛。寶日溫都爾（圣奶桶）白宮、溜圓白駿神馬白宮、準格爾伊金白宮原先在準格爾旗境內(nèi)。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準格爾旗跟古時候不一樣，面積小了很多。溜圓白駿供奉的地方是現(xiàn)今的涼城縣至包頭薩拉齊二百里草場，這一片地區(qū)是溜圓白駿的放牧地。這個記錄在檔案上有記載，建國后由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政府發(fā)工資的記載，每月有45元工資。這個工資證明是前些年由當?shù)氐囊粋€老太太給過我，但現(xiàn)在找不見了，應(yīng)該還在書架或檔案盒里，因為搬家忘了放置地點了。吉勞（鞍轡）白宮原來是在康巴師，分上吉勞和下吉勞分別供奉。關(guān)于準格爾伊金，過去達爾扈特說并不知道具體神靈是何物，祖祖輩輩只說是準格爾伊金。祭祀活動前準格爾伊金白宮來到陵地附近，祭祀活動結(jié)束后又回到原來的安放地準格爾旗。那么通過我們查閱的歷史文獻得知，所謂的準格爾伊金應(yīng)該是指成吉思汗的兩位夫人也遂和也速干才對。但是對此有些老一輩的達爾扈特并不贊同，說準格爾伊金應(yīng)該是指古日別勒津高娃哈屯的白宮。但還沒有具體的依據(jù)，只是在《成吉思汗小祭文》最后一段中提到：“沿著木納罕山陰行進/統(tǒng)帥您的蒙古國/征服了唐古特國/處決了希都爾古國王/納古日別勒津高娃為妃的/成吉思汗”⑩這么一句，但據(jù)我看來并不能說明什么。
因此說，八白宮在伊金霍洛祭祀已經(jīng)有近800年的歷史了，清乾隆時期以來的成陵以及祭祀儀式有檔案為證（筆者注：那楚格先生為證明這一說法，還特意從書柜里找出蒙文版《成吉思汗八白宮》一書，讓筆者看相關(guān)內(nèi)容的記載）。可以說，自有檔案記載以來祭祀基本保持了它的傳統(tǒng)性特征。當然，至于在清乾隆時期之前有無變化還有待進一步查證。
三、八百年的忠誠——達爾扈特人
守望成吉思汗陵的鄂爾多斯達爾扈特人，他們不僅完整地保留了蒙古民族傳統(tǒng)歷史文化，而且為繼承和發(fā)揚13世紀以來形成的成吉思汗祭祀文化做出了特殊貢獻。成吉思汗祭祀內(nèi)容包括系統(tǒng)完善的祭祀儀式之外，還包括諸多的祝詞、頌詞、祭文、祭歌，其內(nèi)容與形式涵蓋了蒙古民族歷史、文化、信仰、風(fēng)俗、語言、文字等各個方面，塑造了以祭祀文化、游牧文化和民俗文化為主要特征的鄂爾多斯民俗傳統(tǒng)文化。很難想象，如果沒有忠實的達爾扈特人，怎么能保存下如此殷實的文化遺產(chǎn)，為他的后人們所享有。
達爾扈特人經(jīng)歷800年的歷史滄桑，忠實地履行了祖上交付的守護陵寢和祭祀成吉思汗的光榮使命。達爾扈特，是“達爾汗”的復(fù)數(shù)形式，意為“神圣”或者“擔(dān)負神圣使命者”的意思。起初守護成吉思汗陵的不叫達爾扈特，而是受托雷委派的兀良哈部落1000人，享受免軍役的待遇。[3](141)到了元朝忽必烈時期，才正式啟用達爾扈特這一名稱，之前稱這一部分人為“守護鄂爾多的人們”。[5](173)現(xiàn)在居住在鄂爾多斯成吉思汗陵周圍的達爾扈特人，是1696年（清康熙三十五年），為了加強八白室的守護，祭祀任務(wù)，境內(nèi)外蒙古盟旗扎薩克協(xié)商，由清朝重新分封的五百戶達爾扈特人的后裔，他們集中居住在八白室周圍，免除差役、稅賦，建立了達爾扈特部落，完善了達爾扈特內(nèi)部管理體制。[5](17) 據(jù)成吉思汗陵旅游區(qū)管委會祭祀文化辦公室工作人員斯琴畢力格介紹，達爾扈特人目前在鄂爾多斯大概有5000多人口，伊金霍洛旗有1000多人。過去都說五百達爾扈特，這是當時的忽必烈斯欽可汗制定的祭祀建制，但是后來不斷增減，變化也不小。最近的統(tǒng)計顯示將近有2000多戶，5000左右的人口。另據(jù)統(tǒng)計，達爾扈特人總共由81個種姓的人組成，有的甚至有朝鮮族人和突厥人。
達爾扈特人有兩樣基本的職責(zé)，也就是保護成吉思汗陵寢和祭祀成吉思汗的任務(wù)。保護職責(zé)是指達爾扈特人保護陵寢不受侵犯，防止有人偷盜陵寢內(nèi)的祭祀神器；再者是祭祀職責(zé)，達爾扈特人在祭祀的時候有參與的職責(zé)，同時還承擔(dān)搬運分散在各地的八白宮的任務(wù)。主持祭祀儀式的是由達爾扈特人內(nèi)部選拔而來的雅木特德組織來完成。
雅木特德屬于達爾扈特人里面的高層，是貴族階層。雅木特德組織成員有權(quán)享受特別待遇，按現(xiàn)在的情況來說，他們就是成陵管委會的工作人員，每個月都有相應(yīng)的工資待遇。雅木特德組織的人員繼承關(guān)系，簡單說就是世襲，父傳子，子承父業(yè)的形式來一代代傳承下去。在過去，一個太師如果年長而不能勝任職務(wù)的時候，他要指定某個兒子接替。然后他領(lǐng)著接班的這個兒子到濟農(nóng)（筆者注：伊克昭盟盟長兼任濟農(nóng)職務(wù)）處稟報，通過濟農(nóng)批準登記之后才可以正式履行太師職責(zé)。
那楚格主任說，現(xiàn)在這個叫濟農(nóng)的組織機構(gòu)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審批雅木特德的職責(zé)由成陵管委會來執(zhí)行。這個過程既有繼承者本人的申請，那么根據(jù)申請由管委會討論之后再行任命。雅木特德組織機構(gòu)中的人員繼承關(guān)系的變化，反映了時代特色，也體現(xiàn)了歷史發(fā)展的蹤跡。
注釋：
①②③④⑦⑧訪談對象：那楚格，男，蒙古族，現(xiàn)年55歲?，F(xiàn)任成吉思汗陵旅游區(qū)管理委員會副主任，成吉思汗研究院院長，曾主持或與他人合作編寫過《成吉思汗金冊》《千年風(fēng)云人物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祭祀文化》等。訪談人：雙金，訪談時間：2010年11月5日，訪談地點：成吉思汗陵管委會辦公室。
⑤筆者注：該廟始建于1940年，1944年完工投入使用。筆者于2010年7月27日曾到訪過此廟。
⑥訪談對象：查戈德爾，男，72歲。達爾扈特人，曾任太師雅木特德。訪談人：雙金，訪談時間：2010年11月5日，訪談地點：伊金霍洛鎮(zhèn)成吉思汗陵旅游區(qū)管委會院內(nèi)。
⑨采訪中那楚格主任順嘴就讀出了“納古日別勒津高娃為妃的”這一句祭文，前后祭文由筆者查閱了旺楚格編著《成吉思汗陵》第287頁內(nèi)容補充。
⑩訪談對象：1.那楚格。訪談人：雙金，訪談時間：2010年11月5日，訪談地點：成吉思汗陵管委會辦公室。訪談對象：2.斯琴畢力格，男，蒙古族，現(xiàn)年30歲。成吉思汗陵祭祀文化辦公室工作人員。訪談人：雙金，訪談時間：2010年11月4日，訪談地點：成吉思汗陵管委會辦公室。
參考文獻：
［1］圖齊，海西希.西藏和蒙古的宗教［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9.
［2］札奇斯欽.蒙古秘史新譯并注釋［M］.臺北：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
［3］多桑.多桑蒙古史［M］.馮承均譯.上海：上海書店，2006.
［4］宋濂等.元史·祭祀志(卷77)［M］.北京：中華書局，1976.
［5］旺楚格編著.成吉思汗陵［M］.呼和浩特：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
［6］佚名.十善福白史冊(蒙文)［M］.留金鎖注釋.呼和浩特：內(nèi)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
【責(zé)任編輯 徐英】
Ritual Culture of Mausoleum of Genghis Kha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Folklore
Shuangjin
(Inner MongoliaNormalUniversity, Hohhot, Inner Mongolia 010022)
Abstract: The culture of Mausoleum of Genghis Khan is a ritual representation of traditional Mongolian culture heritage,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national culture. The Darhad people who have been watching Genghis Khan Mausoleum have given quiet dedication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with the remaining of integrity of the traditional ritual culture. This article uses documents and field survey to make research on the history and culture of worship, cemetery building and special Darhad people watching the mausoleum, trying to show cultural heritage of worship of Genghis Khan Mausoleum.
Key words: Mongolian; folklore; Mausoleum of Genghis Khan; sacrifice culture; mausoleum; Darhad people
收稿日期： 2011-03-16
作者簡介： 雙金（1973-），男，蒙古族，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xué)社會學(xué)民俗學(xué)學(xué)院，講師；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民俗學(xué)專業(yè)，博士生。